Saturday, July 29, 2006

Bali捕影

共賞Bali拍攝的部分照片:http://www.flickr.com/photos/14359204@N00/

狗日

寫這篇東西之前,我走夜路給一只齒亮的狗攔路了老半天,主人出口數次止狗不成,叫我只管走吧。可惜那狗偏舍我不放,一路尾隨狂吠。恰有路過的電單車,我索性招手要求載送一程,主人則一旁繼續橫身阻狗;我跨上了椅座馳離,松下了一口氣。

我有時懷疑自己不是人,而是一塊肥肉或好吃的瘦肉──至少,自狗眼看來想必如此。否則,無以解釋為何回回狗不咬別人,獨獨厚愛我而我也到處是牠們通緝的對象而已。

她去英國之前某日上精品店,即叫我從公仔中選了一只可以取代她陪我的對象。也許需要彌補對現實中會吃喝拉撒狂吠的真狗的恐懼,我選了一只人工模擬的假狗,算是制造一種"我制服了牠"的假象。

她上機后;狗上我床,淺可可色雙耳扁塌塌下垂拍著臉頰,神情直要人垂憐似的:那未必是世上唯一的狗,但,肯定卻是悲哀的狗狗。可是不對勁的事即來,乍覺一身時,我總趁房外走廊無人時和牠說話,患了狗瘋似的,怕人竊聞我的狗言狗語。一回,說到了"媽媽去英國賺錢之類,剩爸爸陪你"之類的話,腦袋一轉,方知自己嚴重說錯話了。將玩具狗說成了我和她的孩子,那我們倆豈不跟著變成"公狗""母狗",那還了得?!

有時,長途電話過來,我向她報告狗狗近狀。久之,她也不忘問候狗狗。我們中間,一只毫無生命跡象的假狗竟將兩個生人聯系。

狗狗長夜無聲,只聞我一人自言自語而已;或,可以說折射我這人無聊得和玩具狗說話;有時,給夜雨敲鋅板屋頂聲吵醒,伸手一抓,狗狗還在,翻身又安心睡至天明。而現實中白晝出入村莊,偶爾小路上遭逢真狗猛吠追逐當我賊也,我總是嚇得飛快電單車加速。我似乎白天活在惡夢,到了入夜床側則見好夢:狗有真假,我的待遇也因之懸殊。

然而我天生是個過橋抽板的人,漸漸適應無她時,幾乎忘了狗狗之有,算是丟開了牠,還是她?某日,我省起狗狗的同時,也是彎身床底找狗狗之時。果然,牠不知哪個夜晚給我翻身之時擠了下地多時,背上毛皆灰了,不復光白泛銀。我還嫌邋遢,拎著牠雙耳,高提窗前就日拍拍牠身。可憐的一只床上狗,一度淪作床底狗。逢真狗猛吠追逐當我賊也,我總是嚇得飛快電單車加速。我似乎白天活在惡夢,到了入夜床側則見好夢:狗有真假,我的待遇也因之懸殊。

然而我天生是個過橋抽板的人,漸漸適應無她時,幾乎忘了狗狗之有,算是丟開了牠,還是她?某日,我省起狗狗的同時,也是彎身床底找狗狗之時。果然,牠不知哪個夜晚給我翻身之時擠了下地多時,背上毛皆灰了,不復光白泛銀。我還嫌邋遢,拎著牠雙耳,高提窗前就日拍拍牠身。可憐的一只床上狗,一度淪作床底狗。

但,這狗狗算是因禍得福。怎么說呢?我帶了近一年來還不曾下水的牠到了浴室,拿了一個洗衣桶,一匙洗衣粉灑落桶底,放水作牠初次的泡泡浴,給牠洗白白。牠只好無聲浸近兩小時,再等我回頭過水凈身,施爪榨干體內積水,拿出了走廊曬衣處,由水深過渡及火熱之處。也不知牠的冷暖,我只想到西諺那句:狗也有牠的日子。我狗離人靜曬天日。

我拿好了一椅,椅面人坐都不透氣,才放了牠上去曬日,即省起我這人真蠢。牠體內的積水流了出來,終究無處可流,都會積在淺凹椅面上,像撒了一泡尿,必然永無曬干之日。我只好變通一些,拿牠掛在椅背上,水聚屁股尖端,再往下點點注滴下地,才能排盡體內的積水。如此一來,終日在房的狗狗難得有牠的日子,曬足了又兩天的日光。唯一不足,褐鼻脫色,連牠人中也沾了一抹淺淡的褐色,竟有些老氣橫秋了。

下一代

聽說,大侄過年前見著電視上不知哪一支咚咚嗆響年節廣告,又鬧要舞獅,他爸爸(即我哥哥)即連小鼓一塊給他買來,好使還在長中的孩子勤動四肢,能更"活動"(福建話,"活潑"之意)。

及至過年我回鄉,我母親照例要哥嫂從他們住宅下坡"帶孩子見叔叔"。來至婆婆家,獅頭小鼓都已成了大侄隨身必備之物;上了樓,他即要人給打鼓,印尼女傭只好勝任,大侄一張小臉套進獅頭之中時而高舉露面,時而隱匿其中偷偷窺看他的觀眾。有時我哥也湊趣和孩子一塊舞,執獅尾;或,他舞獅頭,小孩舞尾,完全是變相的"老鷹抓小雞"。

而我這"叔叔",常常還是不懂和孩子戲耍,覺得自己是個渾身個繃得太緊的人,進不去那似乎屬于另外一個系統的孩童世界。眼睹哥和侄兒(有時還包括二侄)作父子天倫圖,我但覺生命奇異的轉折:年少時頗為浪蕩的我哥不知為何即選早婚(在我看來),接連生了二子,規矩當個為家奔波作牛馬的家庭男人。而我,竟是到了年近三十才驚覺要彌補從前讀書過份投入而顯得蒼白的生命歷程,想往外跑,往外沖向風景 廻異處,由戶內轉投戶外可觸的大天地。我哥安定了,輪至我這樣老大而蠢蠢欲動不安份。

上哥嫂家借宿,住小孩玩具裝飾繽紛的小房,我耳聞為人父者的我哥和大侄講些童言童語,嬉鬧至夜深猶還不得入眠,只覺得難為了明天還要開車出游(包括送我返吉隆坡)的他。他從前也許不是好哥哥(我何嘗是好弟弟?),卻是個稱職得叫我慚愧的好父親。

似乎為了懲罰,上天對我這超自私自我的家伙來了一次突擊。當時孤身一人在吉隆坡坐電動火車,某站進來了一家三口即坐我對面呈現又一幅天倫圖:男的長得斯文整潔;女的顯然因生育而收身不成,有點微胖;這對夫婦有個(我現在已經想不起樣貌的)小女正是我幸福圖象不可或缺的恩賜。整個車程我只被強烈提示一點:窮盡一生,我也未必得拼出這樣的圖象,我不會是那斯文相的父親,或世間任何一個肯犧牲一二的父親。為這圖景,我充分領悟了何謂的"痛心疾首"。我甚至懷疑,眼前所見一切不過是自己腦中靈光一閃的幻景,不是有人真的落實眼下的實景。

平日在吉隆坡生活在一個自己構筑的小世界,我純粹一人游蕩飄浮,有家累全無的錯覺,和島上一切隔得老遠。可是回鄉抵島,哥哥將孩子帶了下來見我,也見他們的公公婆婆;我聽見哥哥懷中的孩子一聲"叔叔",即知自己在另外一處構筑的世界不是那么一回事,完全僅屬隔開人生另一種面向的屏障而已。

隔鄰的聲影

租的房子三層樓高,兼且建斜坡之上,高收附近一帶的樓景山影,四下里鋅板作頂的戶戶板屋也就顯得矮矮臣服了。遠望呢,其實這房子還有點方正儼然,朋友說白墻紅柱,乍看還以為我住廟宇 。
而我所居的其一單位,房門直朝客廳盡頭的洗碗糟,開了,可見四口窗一字排開透風,引入的天光一線平躺壁櫥之上隱亮:屋主講究風水,連從前牽扎走廊兩柱之間曬衣繩都因聽說壞了陣局,也得解系。平日站洗碗糟迎午風,入目的是共組波浪起伏的鋅板屋頂,還有,一頭頭似乎準備隱遁的野貓款款天底下步行。

而圖中這口窗,不在屋中,而是樓梯口的廚房之窗。是的,廚房特別的位置導致我們家日日得當著上下的房客舉炊。即使平日黃昏下一碗快熟面所散發的香味照例要經上下出入用餐的房客鼻檢,有些索性聽問:不出去吃?往往,低矮的隔鄰婦人聽見了我們這里動了碗盞之聲,也不免自樓下相應和喊上一聲問候:煮些什么好吃的?其實,連家常便飯都不能算,煮各種面食而已;有時竟只是煮開水準備燙熟麥片攪和充饑。
那時,她沒去英國之前,我常躲在房中耳聞她和隔鄰婦人一邊對話一邊洗弄種種。我想再好的廣播,都不比黃昏時這些家常聲,不需費上耳力聽明內容,但追聲音模糊的輪廓而已。有時,全無她的聲息,獨聞隔鄰人家莫名的狗吠或挨打的哀聲,一家子的吵架,電視的片斷對話,廣播夸張的聲調……而這些隔墻聲入耳最是好聽的時段:周末下午,那時似乎我們這棟樓寂寂然多半外出;不然,平日無雨的黃昏。我常房里暗中聽得舍不得亮燈,似乎那人工光線會是當頭一棒,將一切聲響都歸我的幻覺。
她走了之后,我照例不免得站廚房──至少,吃了面,得洗碗,喝了麥片得洗杯。偶爾,心下長久日益加深的好奇使然,也會致使我隔自家的窗窺望樓下鄰人的一排窗,卻又驚怕那婦人果真伸頭和我打個照面。
然而,某日又是如此鬼祟之際,卻才真正留心隔鄰不知何時植下的木瓜樹。那木瓜青嫩未熟,一小部分葉面猶還隔窗玻璃映現,雖不比梅竹之墨影映向紙窗好看,卻也清涼眼目,就忙急拍下兩張,算是收獲。

Friday, July 07, 2006

不是詩﹐是心情

親近

所有的喧鬧正成全一脣靠近一耳
我獨愛兩個人的寂靜
以及﹐一片承諾未來的草坪

我是鳥
我會飛
請你當一隻固定的木椅
我會下降
我會衰亡
你會升作一棵樹


自首

我走了過來
聲潮退出一條光路
請備好你的手銬
我想自首了


請不要替我做媒

請不要將我轉手
我不能成為專屬
也還妄想附屬你的名下
偷渡一天一年一歲


誤解

你沒讓我誤解
是我有意養大一頭幻想獸
再罰牠原地跑圈圈
晒破夢


請不要安慰我

請不要用語澆水
希望已經不宜助長
我將拔除草坪上最後的綠意
一片現實的土地已經漸漸開展
我需要一段時間提著褲腳跨過

我的目標是建著的那一道出口


請將我迷倒

請將我徹底迷倒
裝罐
外銷到天涯


未來

想借你家陽臺遠眺我們的未來
也等飛經的一隻蝴蝶指路

牠可以是黑的﹐也可以是白的
我需要那麼一隻的出現

Thursday, June 29, 2006

時間漸漸增值

錢少時間多時,我喜歡在下午乘搭這城市獨有的輕快鐵,可做小規模旅行。其實,也不過是站在高處與眾生同個車廂看這城市的底細,包括那違建的層層疊疊的外勞木屋,還有經過窗口就腰斬的樓群。當輕快鐵駛入黑暗隧道,我望對面人頭上的玻璃,看了自己一下,又看了一下旁邊的俊男美女一下。“錢少時間多”唯一的好處:你會努力尋找埋伏在生活各個角落的小趣。

錢少時間多,另一個好去處是公園,不過,得選對時間。經驗告訴我,全世界上班那一刻,千萬不要上公園做七八點的晨運,你這樣一個大有作為的年輕人肯定會愧對滿公園為國家貢獻不少的“老人翁”。晨早的公園,是變相的老人院,我只好止步,換黃昏散步,免得老是低頭疾步走或面湖思己之過。

錢少時間多,第三個好去處是早上的超市,那時,你可以一個君王似的,大刺刺走在兩排貨架之間眼見工作人員開箱上架補貨,包括全城永遠熱賣的各種快熟面。當然,來得太早了,走幾步不時還會碰上有人推着一個電動拖把阻路。要是割草機就好,我喜歡草香。

大早的超市比我還有生機,大家開始忙碌,顯得我空閒。其實,沒有多少東西要買,可是會拿個塑膠籃或推個鐵車作狀,一排排貨架之間“之”字穿梭,看個琳瑯滿目。資本主義唯一的好處:你可以看完全部,而完全不買。或者,禮貌上買一排維他精,幾袋快熟面,然后,刷卡。

我最喜歡冷凍貨架,牛奶,維他精,乳酪,牛油,常常走近吹一吹冷氣。那時,不免想起兒時咖啡店有個比我還高一倍的大冰箱,大熱天,我就門開一扇,頭夾中間吹冷氣,一個手指在滿是冷氣的玻璃門面上畫畫,或隔着模糊的玻璃窺視對過的街景。都是小趣,都是免費的。

“錢少時間多”說完,我倒想說,為何“錢多時間少”。有時,我想:渴望賺更多錢的人,未必表示一個人在工作上有雄心壯志:相反,那表示工作不愉快。我總是懷疑,我們社會有太多人工作不愉快,才會有生出這么多花錢的娛樂。原始人打獵是工作,也是娛樂,他們沒有將時間分成工作(賺錢)和空閑(花錢),他們的工作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報。我們卻是患了分裂癥似的,切分兩者。要是一個人的工作就是娛樂,還需要額外花錢享受娛樂嗎?

現代人的通病據說是有時間賺錢,沒有花錢的時間。可是,問題出在:人不過花錢買人本身繼續花時間制造的東西。讀過一個劇本這么說:“人,老是買買買,以為終有一天會買到生命。”沒有,花時間賺錢,賺錢買東西……

年輕至今,一路走來,都是錢少時間多,久慣了。還記得往日和女孩常常闖進大墳場走一個下午,在里邊望遠景寫生,兩個人未來完全茫然。年輕的好處──至少十年前,就是經得起窮,可以花時間找出無數樂趣,因為有的還是時間。我始終難忘一個老早棄筆不寫作的同輩寫過:“初戀的偉大就是:在你什么都沒有時,有一個人愛上你。”如今,時間增值的同時,不得不奮力用時間換取更多的金錢,還好,我的工作就是最好的回報。希望大家也是如此。

按馬來西亞民風重剪《斷背山》

禁映《斷背山》肯定好事,至少,一部好電影得以免挨我國電檢局慣有的“刀刑”。為了方便電檢局工作,我列出該剪部分,就只怕本人看的也非足本而已,那就見笑了。我來試試應和大馬民風剪出一個潔本,好不好?

坦白說,任何看《斷背山》的觀眾打從開場就期待二男“有事發生”:我們看故事,即看“事故”。好不容易,屏息等着等着,某個天寒夜,恩尼斯露天擁被睡臥,炭冷身抖出聲;身在帳篷好覺的杰克聽聞了,喊他進來(觀眾開始心跳!),睡在他背后(這一前一后的位置并非無故:預伏上施下受的性伴侶關系)。

接下來,一宿無話(是的,李安已挨了我的一刀!),大馬版《斷背山》想必如此:直接過渡到恩尼斯天亮先自帳篷捂頭拭眼醒來,看看“枕邊人”;走出外頭給槍上膛,跨上馬鞍。不久,見杰克走了出來打招呼,恩尼斯也沒搭理就騎走了,留杰克一人佇原地苦着臉。大馬觀眾不僅等不到“好戲”;而且,也搞不懂為何一夜之間同個帳篷的好兄弟形成陌路。理由非常簡單,搏斗似的性愛場面給剪了,觀眾就看不懂激情過后的翌日典型反應:有點陌生,有點不愿承認(何況同性,何況夜里,何況有了快感)。

再來一幕,李安也要挨我一刀!事前如此:杰克赤身躺臥帳篷,恩尼斯正拿牛仔帽蓋着下身,慢慢,他整個人苦瓜著臉進來準備重溫舊夢(大馬觀眾肯定不懂他的“舊夢”意指何物,之前我剪了)。杰克手搭上恩尼斯手臂,安慰不足,還出動眼神安憮眼前人,有點壞的深情款款。見杰克的臉已經湊近,恩尼斯就不安地低頭,不斷眨眼,眼睫毛一“煽”一“煽”。大馬觀眾大概只能看到這里,又是一宿無話。因此,我們又會迷惑接下來為何二男光天化日之下赤膊互相追逐翻倒下地(可能,連這幕也得剪!)

很簡單,我又剪了兩男擁吻戲份。那表示我們可能錯過什么?我們錯過李安試圖刻劃人性典型的另一種反應:事后會再次回味,重來。打從恩尼斯重新入篷那刻,業已帶出他是“識途老馬”,“頭低”不過又怕又要的一副神情而已;幸虧,杰克認了自己是老手主動出擊才玉成好事。大馬電檢局為民效勞苦剪之余,也請花點心思領略李安的匠心吧。

其他毫無疑問得剪的鏡頭:恩尼斯(“當眾”:“當着觀眾”的縮寫)裸體沖涼,杰克河邊(“當眾”)赤身沖涼,還有杰克和未來太太(“當眾”)車中顛倒龍鳳,都得剪剪剪:三剪(“刪剪”)。

好,這幾刀之后,我繼續看哪里還得剪。有了,我們千萬不能遺漏這個要命的鏡頭:舊友重逢,臨窗獨酌抽煙的恩尼斯等了半天,累極臥息沙發上,卻聽得車子虎虎聲駕到;見老友停車,塞好衣腳“拋妻棄女”跑下來迎接,來個big hug。這回,恩尼斯主動拉杰克到樓下屋旁狠狠──(“開始剪剪剪”)。大馬觀眾直接看到樓上婦人阿爾瑪(恩尼斯太太)匆忙推窗閉窗,帶上門,傻着臉,強顏歡迎來客。不知何故的大馬觀眾當然以為阿爾瑪出自於女性對男性友誼的妒嫉才有如此反應。那么,我們就完全錯怪了這個苦命人了!我們很得體避開兩男“當眾”擁吻的場面“再度”發生(大馬觀眾第一次都看不見,何來“再度”?),注定就只能無知地猜測女性如此能妒。

好了,一個潔本終于誕生了,不知李安先生首肯這樣的版本公映?

掀起作者床單

號稱米蘭·昆得拉最新評論集的《簾后》收有一篇名之〈何謂小說家〉的文論,其中有一節文字作〈有人殺了我的亞蓓爾丁〉論及作者生平與作品的關系, 對喜歡挖掘作者隱私者無疑是當頭一棒!米蘭·昆得拉回憶年少親炙《追憶似水年華》,對普魯斯特筆下的少女亞蓓爾丁深為著迷,焉知年長時卻聞知這個角色乃作者根據所愛慕的同性塑造出來的,以致憤然高喊“有人殺了我的亞蓓爾丁!”。他覺得人物真身的知識導致身為讀者的他喪失“美好無知”的閱讀特權。

按米蘭·昆得拉理解,小說乃煉金術,“可將男的變女的,將女的變成男的”。是以,小說家職責之一:“第一要捍衛的并非他自己,而是亞蓓爾丁(所創造筆下的角色)……”作者必須力避讀者將他(作者)的私生活用以理解他費心化腐朽為神奇的作品。

可是,已故美國俄裔小說家納博科夫卻有個充滿惡作劇意味的異見。他在晚年長篇巨著《艾達,或激情》(Ada, or Ardor;“Ada”俄文音作“Ardor”,書名諧音寓意)藉人物之口指出《追憶似水年華》的敘述者馬賽與少女亞蓓爾丁的戀情--尤其那強烈的妒嫉寫來不免“有點問題”,讀者只有理解及故事敘述者的真身(意指普魯斯特本人)娘娘腔,以及“亞蓓爾丁”乃名“艾伯特”的大屁股男子,才會覺得整個敘述合理。要是讀者對作者性癖好一無了解,純然要欣賞這部那七大卷的小說藝術精華,以及會意種種乖張之處,則難。

《追憶似水年華》引發最要命的人性疑問:為何男敘述者竟是妒嫉異性愛人亞蓓爾丁搞那無傷大雅的女同性戀?按納博科夫補充,正常男子其實恐頗能欣賞這類二女嬉戲(女同性戀)的場面(君不見,很多A片照例有此段落)。只有理解到亞蓓爾丁的真身即普魯斯特所愛慕不已的男司機,讀者才能真正理解為何他筆下的敘述者對二女的妒嫉如此之強烈(詳情見William C. Carter寫的《馬賽·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易言之,那可是非常煞小說風景的同性戀式妒嫉:敘述者馬賽,“二女”,統統都可以還原作一群胸毛腿毛茂盛的大男子!

納博科夫猶藉人物之口下一道值得創作者引以為戒的斷語:要是一部小說只有翻查作者床單的小浣女(litte laundress)才能領賞,藝術上其實堪稱失敗。在我,納博科夫的意見至少拈出為何我們──男性讀《追憶似水年華》致命不解之處并帶笑解惑。我不免思及某年在新加坡酒吧和留學臺大的教授喝酒,談到白先勇〈玉卿嫂〉的男女妒嫉之情強烈得近乎帶有自我毀滅性質,他一語中,說,那是同性戀。知人固可指出作者所長,時而亦可診斷作者筆下的小說人物為何“反應過激”。

夜深尋常夫妻

小津安二郎《茶泡飯之味》的結尾:原是傲氣霸道十足的為人妻者之前離家出走,已是從娘家又回夫家來了,卻得獨對空下的滿屋擺設,愁向鏡中一人發呆:她丈夫老早登機往烏拉圭公干。

正待一人難眠之時,卻聞門鈴奇異響起了。門開:竟是為人夫者因為飛機引擎故障,折返了(編劇似乎要給這惡女一個悔過的機會)。他一身倦態入戶,脫鞋摘帽,鬧說肚子餓。彼時下人都入睡了,實在不便叫醒做飯,為人妻者只好連同夫君像原始人摸下廚房覓食。他們找有了剩飯腌菜,為人夫者建議來茶泡飯充饑,心中早有悔意之妻開始有從夫之意,不像之前老是藐視丈夫這等下層階級的食風。

切弄當兒,一屋子獨有他們倆小偷似的在動作;突聞“咿呀”聲,竟是下女在說夢話,兩人會心笑笑,也不知是自覺聽取了別人的秘密還是覺得下人也有孩子氣的一面。總之那一笑,什么都消解,或融合了。

夜宵材料勉強湊成,照例是夫君走前頭,為人妻者殿后尾隨。才要轉出廚房,她省起了飯桶忘拿,嫣嫣一笑回頭拿取,也不忘將扇扇紙門帶上,由著背影映投紙門上作剪紙模樣。一條過道,也就隨著她遠去的腳步漸歸寂然。

曾問一個多年好友為何終于結婚;他說,夜深可以有說話的人。 我老記得兒時夜聞父母工作歸來背對我們孩子在樓下商議種種。在我,那似乎是人世尋常夫妻最動人景觀之一;不想,又在小津安二郎電影碰上與個人記憶相應的一幕,觀之不足,就用筆素描一二。